2008年11月26日 星期三

東方特快車和友情特快車




東方特快車 Orient Express

伊斯坦堡是傳奇的東方特快車的起點,東方特快車是十九世紀末,由伊斯坦堡到巴黎,穿越歐洲大陸的的列車,極盡奢華,只有富豪和貴族才有可能搭乘;旅客都住在貝佑律區奢華的佩拉宮殿旅館 (Pera Palace Hotel),克莉絲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就在這個旅館下筆的。


賽科西火車站 Sirkeci

伊斯坦堡歐洲岸的火車站叫做賽科西,是十九世紀末為了東方特快車而蓋的,曾經是貴族的豪華車站;如今,東方特快車因為旅費太過昂貴,世界上的貴族越來越稀少,已經停駛三十多年了,賽科西現在成一個昏暗的土耳其國鐵車站;今天要坐火車穿越歐洲,還是可以從賽科西開始,從北經由東歐到德國、法國,或從南經由希臘,通往義大利。


友情特快車 Friendship Express

我是坐從伊斯坦堡直達希臘鐵薩隆尼基的夜宿火車,叫做「友情特快車」。和貴族的東方特快車不同,這大概是給背包客坐的;這個列車才最近兩三年才開始營運,主要是因為土耳其和希臘兩國的關係,從戰爭一觸即發的狀態,近幾年逐漸好轉;到火車站一看到「友情特快車」就讓人感受到歐洲的自由氣習:車箱上都是塗鴉。


伊斯邁的祖母

我和一個土耳其人在友情特快車同住一間,他叫伊斯邁,在安卡拉的人權組織工作,三十歲,伊斯邁在火車上跟我說他祖母的故事:伊斯邁祖母的家族住在希臘的鐵薩隆尼基,已經幾百年了;然而在1920年代,土耳其和希臘的關係十分緊張惡劣,新仇舊恨,隨時都有可能戰爭;兩國政權決定遣返敵國的居民,數以百萬計的住在希臘的土耳其人,被強迫離開他們住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家園,回歸「祖國」; 而百萬住在土耳其的希臘人也遭受同樣強迫遣返的命運。這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種族強迫遷徙。
兩個國家的政權的仇恨之大,然而,伊斯邁說,土耳其和希臘兩國的人民之間,其實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;他的祖母對希臘很有感情,而伊斯邁現在也開始學鄰國的希臘文,他說他為了工作每年都一直往西歐跑,但這是他第一次到近在咫尺的鄰國希臘,第一次坐上友情特快車,第一次和教他希臘文的希臘朋友見面。 

2008年11月4日 星期二

貝佑律夜生活和奇哈吉電影業



本來對伊斯坦堡的夜生活死了心。

我在大學廣場附近小巷子漫遊,發現還真是貧窮挫敗的小巷道,不時有倒塌的房子和被植物爬滿的遺跡,越走越悽涼殘破,看到有間已經半倒塌的木造閣樓,裡面還亮燈,有學生在寫功課。

正覺得這個城市很讓人絕望的時候,就在那個半倒的閣樓後面,是傍晚的光線下呈現神奇的粉紅色光澤,彷彿是來自天堂優雅的不可思議宏偉建築 ,原來那是全伊斯坦堡最大的蘇里曼大帝清真寺。

想去蘇里曼清真寺參觀,走到大門口發現正好碰到大整修,整個關門;在清真寺旁傳統小吃店吃完飯,已經是晚上了。

天暗了下來,省錢不坐計程車,這裡的路又不認得,就自做聰明往金角灣方向走準沒錯,竊喜說還可以順便逛逛香料市場 。

晚上才七八點,往金角灣的大街上空無一人,一點聲音都沒有,像是死城;一整條大街只有一兩個流浪漢和一個乞丐老太婆;我給老太婆幾塊錢,她用一大堆我聽不懂的土耳其話向我祝福。

在漆黑空無一人的街道上,一個人疾走;聽過太多遊客被搶的故事,心裡已經A 計劃 B計劃浮現,如果遇到壞人的話,就跳上計程車逃跑,但是那來的計程車。

晚上的香料市場人煙絕跡,顯得非常陰森;我趕快找到有人影的地方,上了電車,坐回旅館,晚上也不想出門了。

我以為伊斯坦堡就是貧民區,虔誠遵守伊斯蘭教戒律,晚上除了觀光客的餐廳,就沒有任何活動;我已經做好心理建設,完全接受這個事實。

然而,我錯了。

伊斯坦堡過了金角灣,是另一個世界。


中產階級開放的魅力


伊斯坦堡古城通過格拉塔大橋,穿越金角灣,就到了貝佑律的那一岸。

格拉塔大橋是我在整個伊斯坦堡,唯一覺得真的有危險的地方;這個港區人煙沸騰,充滿不甚虔誠的"異教徒",有些不務正業的人,看起來在打觀光客的主意;有趣的是,這個橋的周圍總是有一排人在釣橋下的魚,釣到魚就當場賣給路人,可能有人以此維生。整個大橋分上下兩層,上層是繁忙的交通和電車,下層是熱鬧滾滾的商店街。

我第一次到貝佑律,嚇了一跳!沒有一間房子是頹圮倒塌的,每棟房子都那麼堅固,都那麼光鮮亮麗,那麼歐洲中產階級;為什麼這裡每個人都自信滿滿,笑容滿面?

貝佑律是異教徒的區域。土耳其帝國初期,這裡就是熱那亞商人落腳的地方;十六世紀興建的歐洲大使館,有自己的教堂和小宮殿,是國中之國;這裡新教,天主教,猶太教的教堂並存,如果有佛寺我也不會覺得奇怪。

貝佑律夜夜笙歌,最著名的 Istiklal 大道 (獨立大道) ,兩旁都是歐洲豪華商業大廈,土耳其最光鮮亮麗的商店都聚集到這裡,每天開到半夜或者更晚;寬廣的石材大道中間,有彷彿從宮崎駿卡通中出現的古老歐式電車,噹噹噹穿越。 

這裡也是伊斯坦堡最豪華旅館的聚集地,其中奢華的佩拉宮殿旅館 (Pera Palace Hotel)專門提供東方特快車的旅客住宿,克莉絲蒂就是在這裡寫下"東方快車謀殺案"。

貝佑律是作家帕幕克長大的地方,充滿他童年的回憶,也是他大部份作品如"黑色之書"小說情節主要發生的地點。

貝佑律代表歐化,寬容與文明,是另一個伊斯坦堡,中產階級的伊斯坦堡。

我在想如果下次來伊斯坦堡,我如果變成中產階級,我第一個選擇住的地方,也是在貝佑律。


魔鬼咖啡館 

Istiklal 大道 (獨立大道)靠近塔克辛廣場的那一段,有很多著名的咖啡館,是伊斯坦堡知識份子,名人和遊手好閒的人常去的地方。

朋友介紹我去一家 Mephisto Cafe,我覺得名字取得真好;Mephisto就是歌德浮士德中迷人的魔鬼;"魔鬼咖啡館"和這裡的異教色彩,知識份子色彩和遊手好閒色彩,相得益彰。

這裡的咖啡館還真夠知識份子,大部份都是兼營書店和DVD店;像魔鬼咖啡館,一樓是賣DVD,二樓是可和誠品比美的雅痞書店,三樓才是咖啡館;我一到二樓書店,發現最顯眼的書架上擺放的是柏拉圖,康德,尼采的哲學書土耳其文版,完全是西歐影響。

我在魔鬼咖啡館,品嘗土耳其甜到簡直邪惡的蛋糕,看人來人往,來到貝佑律咖啡館絕大部份是土耳其人;和我在另一岸貧民區看到的土耳其人民截然不同,這些伊斯坦堡中產階級和知識份子,看起來充滿自信,舉止優雅,自己都覺得有光明的未來。


奇哈吉的電影業

帕幕克小時候因為"有時爸爸和媽媽會一塊兒消失",被送到住在奇哈吉的姑媽家。

奇哈吉像紐約的蘇活區,今天是波西米亞藝術家,知識份子和附庸風雅的中產階級住的地方。

我在伊斯坦堡最後一天,終於找到什麼奇哈吉是在什麼地方。

我想去奇哈吉,是因為它的電影業。 "土耳其電影業,當時每年生產七百部電影,排名世界第二,僅次印度。"  奇哈吉是土耳其電影最愛出的外景,大概是因為土耳其拍的都是像瓊瑤那種愛情電影,這裡房子都像瓊瑤電影中的那種歐洲洋房。

帕幕克回憶到他小時候在奇哈吉:"雨天時,汽車在潮濕的卵石路面上打滑,卡車則得費勁爬上去; 晴天時,一輛麵包車突然出現,演員燈光師和攝製組蜂擁而出,十分鐘拍完愛情場面後。又飄然而去。"

土耳其電影真正的明星是背景的那座城市。帕幕克說:"多年後,我碰巧在電視上看見其中一部黑白片 ,才發現影片真正的主題不是前景中的風流韻事。而是在遠處瑩瑩閃爍的博斯普魯斯。"

我怎麼找也找不到這個街區最有名的咖啡店 Cafe Smyrna,就在我要放棄坐電車回青年旅館時,這家咖啡店就出現在我前面;坐在這間和帕幕克是鄰居的優雅咖啡店,吃著我在伊斯坦堡最貴也最中產階級的一餐,我還真在咖啡館對面,看到傳說中的拍片現場!




二手書市和大學廣場



帕幕克的書不斷提到的區域。
也是他學生時代帶著初戀情人"黑玫瑰"來的地方。



帕幕克之旅:貧民區漫遊



伊斯坦堡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。我依附於這個城市,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。

-帕幕克,「伊斯坦堡:一座城市的記憶」



我是為了帕幕克,來到了伊斯坦堡。 

帕幕克是當代土耳其作家,生在伊斯坦堡富裕的家庭,祖父是土耳其鐵路大亨,父親從來不用工作,興趣是翻譯法國當代詩,因此和情婦消失在巴黎好幾年不曾回國;從小住在最中產階級的貝佑律區和奇哈吉區,家族的住的大樓- 帕幕克公寓還是伊斯坦堡的一個景點;大學時本來想當建築師, 然後不想念書想當畫家,讓他媽媽很擔心;讓他媽更生氣的是,後來他跟媽媽說:「我要成為作家。」

在紐約流浪了三年之後,回伊斯坦堡開始寫小說;小說開始得到很多獎;因為其精采的說故事,他那些發生在伊斯坦堡的小說在全世界風行;著名作品有「黑色之書」,「我的名字叫紅」,「白色城堡」... 等。

2005年,帕幕克因為公開談論土耳其帝國對阿美尼亞和庫德族的種族滅絕,被伊斯坦堡的極端國家主義者律師提起刑法301條訴訟,理由是"污辱土耳其軍隊"和"污辱土耳其民族性",求處帕幕克四年徒刑。 

帕幕克到德國領文學獎的時候,還是大聲宣稱:「土耳其帝國殺死一百萬阿美尼亞人和三千庫德族人。」帕幕克得到歐盟的大力支持,和馬奎斯,葛拉斯,艾科... 等八個大作家的聲援。

土耳其最後在國際壓力下,放棄對帕幕克"污辱土耳其軍隊"的訴訟。( "污辱土耳其民族性"的公訴還沒移除。)

2006年,帕幕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,理由是「在尋找故鄉的憂鬱靈魂時,發現了文化衝突和融合中的新的象徵」。

帕幕克至今仍受到土耳其極端國家主義份子的死亡威脅。



因為帕幕克的書,我深深感覺到,伊斯坦堡是東西衝突和融合的焦點。

我開始我的帕幕克之旅,我要到很少有遊客會去的地方:在貧民區漫遊,尋找廢墟,和拜訪黃昏墓園...



斐內區和巴剌區  Fener and Balat 


飽經風霜的記者戈蒂耶對他的朋友所謂城市的"舞台側面"甚感興趣,大膽深入窮人居住區,探勘其廢墟以及黑暗骯髒的街巷,向西方讀者表明,貧民區就和風景同樣重要。

- 帕幕克,「伊斯坦堡:一座城市的記憶」


我坐著靠金角灣南岸的不知名公車,到了看起來古老破舊的區域下車,原來這就是斐內區。

斐內區和巴剌區曾經是伊斯坦堡希臘人和猶太人的街區,而現在多是老人,小孩和低階勞工所住的地方。 

伊斯坦堡貧窮的地區比較保守,但是也比較好客;老人和小孩常常拿著一張板凳,坐在門口,看著巷子的行人,和每個路過的人打招呼,聊聊天,也包括我這個奇異的遠東觀光客。

好像和所有人打招呼是種禮貌,是種生活的樂趣;土耳其人會跟你善良的微笑,然後好奇地跟你聊幾句。大家都以為我是日本人,我總是要解釋半天台灣在那裡,後來就乾脆當個日本人也好。  
 
在巴剌區,有一個土耳其老人找我聊天,要和我喝茶;他叫阿里,是三個小孩的父親。我們去土耳其茶館喝茶,我終於可以看看土耳其茶館是什麼樣子:昏暗的燈光,一些彷彿在昏睡的中老年人在打著好像永遠打不完,沒完沒了的牌;時間凝滯,這是個沒有未來的世界。

這些古老的貧窮區域,時空好像停留在帕幕克小說「我的名字是紅」的蘇丹時期,到處是土耳其的傳統木造閣樓,隔幾間就有快倒,半倒或全倒的屋子;而一些快倒半倒的房子,裡面還有人生活著。

住家就在廢墟中,到處是倒塌的木頭房子,和植物蔓延的古代遺蹟;生活和廢墟融為一體,還相處融洽;「歷史和廢墟取得和解。」帕幕克稱這種土耳其貧民區狀態為:「呼愁」 。人民和土耳其的衰敗歷史緊緊相連。


「呼愁」指的是某種集體而非個人的憂傷... 不提供清晰,而是遮蔽現實;它帶給我們安慰,柔化景色,就像冬日裡的茶壺冒出蒸氣時凝結在窗上的水珠。
- 帕幕克


儘管是個過客,貧民區漫遊是我在伊斯坦堡最難忘的一段旅程;我看到了貧民區和帝國廢墟融為一體的生活;重要的是:他們在殘破中,在失敗中,在窮困中,還是微笑地過生活,是古代榮光不再的廢墟中生命力強軔的蔓生草葉,是土耳其廣大人民的真正生活。


伊斯坦堡的人民不把挫敗與貧窮看作歷史終點,而是早在他們出生前便已選定的光榮起點…它是倍感榮幸地承擔其呼愁。

- 帕幕克


陸地之牆


這些死寂的城牆後頭存在著活生生的城市。

- 戈蒂耶 

陸地之牆是拜占庭時期聞名於古典世界的最堅強防禦城牆和堡壘,已經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;然而五百年前土耳其人攻佔君士坦丁堡時,整道城牆就已經被砲轟成廢墟。

當我漫步這個區域尋找廢墟的時候,常常遇到住家和城牆的遺蹟蓋在一起,現代公寓中突出一道古代城牆,小孩子在旁邊打球。

幾百年來,因為"城牆的厚度與耐久",伊斯坦堡人民和這道殘破的城牆相處融洽,古代廢墟融入伊斯坦堡人的日常生活中;陸地之牆已列入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的文化遺產。




黃昏墓園

我相信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比這條路更嚴峻,更憂傷,路長三哩多,一端是廢墟,另一端是墓地。

- 戈蒂耶

埃烏普區(Eyup Quarter)有伊斯坦堡著名的墓園,其中,埃烏普清真寺被喻為"伊斯坦堡最神聖的地方",埃烏普正是先知穆罕默德的掌旗手,他就葬在這裡。

我在這個街區有些迷路的時候,一個戴頭巾的伊斯蘭教土耳其女子主動用標準的北京話,和我聊天,她還真是年輕,北京話講得字正腔圓,但是一個伊斯蘭教女子和陌生外國人講話可能不太正確而有些拘謹;就是她指引我洛堤咖啡在山的那邊。

埃烏普清真寺和其週邊的廣大伊斯蘭墓園,可能是伊斯坦堡平民百姓最喜歡去的地點,外國觀光客相對很少;我覺得這個區域是伊斯坦堡最有生活味,最有土耳其味的地方。

儘管帕幕克把這裡稱為"伊斯蘭教的東方迪斯耐樂園" ,帕幕克年輕的時候還是常會在這裡"沒有目的地漫遊" 。

伊斯蘭墓園並不陰森可怕,是土耳其人散步和野餐的地方;柏樹和梧桐樹下的樹影,蔓生的植物,潔白的墓碑,伊斯蘭墓園淡淡的悽涼感和詩意 ,也曾經深深吸引了法國詩人洛提,他愛上了伊斯蘭墓園,就在這個地區定居下來,在山上開了一家洛提咖啡Loti Café,是每個伊斯坦堡人都知道,都喜歡去的景點。

今天,可以乘高空覽車到達山上的洛提咖啡 ;洛提咖啡是俯覽金角灣的最佳地點,金角灣的別名是"歐洲甜蜜之水",可以讓人見識到什麼叫土耳其藍。

坐在洛堤咖啡,和伊斯坦堡人體會一下生活,和伊斯坦堡人民一起看著甜蜜蜜的金角灣落日,一起啜飲甜蜜蜜的土耳其茶。


2008年11月2日 星期日

失落大帝國:蘇丹後宮和藍色清真寺


上面這張是土耳其帝國皇帝穆罕默德二世的"細密畫":"無過錯君王"的肖像。

這個讓歐洲人恨得牙癢癢又敬畏萬分的土耳其蘇丹,就是他在1453年攻陷當時的君士坦丁堡,滅亡了拜占庭帝國,開始土耳其橫跨歐亞大陸的帝國霸業。

這張"細密畫"肖像,據傳是傳奇藝術家奧斯曼大師的傑作。細密畫是伊斯蘭教的獨特藝術,因為伊斯蘭教不准畫偶像,畫家就朝書本的插畫發展,書本插畫演變成在伊朗,伊拉克和土耳其最重要的繪畫形式。奧斯曼大師出現在帕幕克小說"我的名字是紅"之中,故事主要講的是蘇丹時代細密畫畫師,為了要不要像歐洲文藝復興一樣畫寫實的世界激烈爭吵,演變成政治陰謀和謀殺事件。


蘇丹的後宮深院

蘇丹的皇宮- 托普卡帕宮,每本伊斯坦堡旅遊書都會寫到,也是每個到伊斯坦堡的遊客都會去的地方。

皇宮我最喜歡的地方,是一個宮殿走出去,可以看到藍到不能再藍的金角灣流入波光閃閃的博斯普魯士海峽,一個絕佳視野;亞洲和歐洲,不用轉頭一眼望去,都在同一個畫面裡,這個位置就在亞洲和歐洲交會的中心點上,一時間有把天下踩在腳下的幻覺。

我發現全世界的皇宮都差不多,主要是展示權力,順便讓人害怕;我對皇宮的金山銀山並不感興趣,所以這部份就略過,然而我有一個很推薦的地方:蘇丹的後宮。  

後宮要另外買票,由皇宮中的一個小入口進去,只有一條很狹窄的通道,古代由黑人太監管轄,被稱為"鍍金的牢房";妃子如果得到蘇丹寵幸,就可升級住到套房;如果生下兒子,更可住到豪華宮殿;王子成年之前都住在後宮的"王子居處";後宮旁邊有惡名昭彰的"卡夫室",專門拘留蘇丹的弟弟們,以防他們爭權奪位。

這就是西方世界十分好奇,並引發很多邪惡幻想的後宮 Harem;其實我一直覺得土耳其後宮和中國後宮都差不多,土耳其蘇丹和中國皇帝也很像。


藍色、綠色、薔薇和鬱金香清真寺

聖蘇菲亞和托普卡帕宮是每個旅客都會去而且真地值得去的地方,或許就看準這一點,這兩個地方的票價是嚇死人的搶人價:都要七百多塊台幣。

相比之下,參觀清真寺一個好處就是:完全免費!

藍色清真寺被稱為「天堂裡的花園」,和聖蘇菲亞面對面,規模和細緻都要比聖蘇菲亞有過之而不及;不管是清真寺外面還是裡面,都讓人目瞪口呆地宏偉和優雅,簡直是人間奇景。

伊斯坦堡到處都是清真寺,很多清真寺都以超越聖蘇菲亞為目標,蓋得一個比一個豪華宏偉,讓人贊嘆。不僅有"藍色清真寺",還有"綠色"和"薔薇","鬱金香"... 等各種清真寺可以去探訪。

參觀清真寺必須尊重他人信仰,規定習慣一定要遵守,禱告時間非信徒也一定不能進入。

土耳其還真是個伊斯蘭教國家,伊斯蘭教在大部份人的生活是最重要的核心。有趣的是,土耳其國父凱末爾以他的意志,把土耳其轉變成憲法上宗教自由的國家,我覺得真是天才之舉。

我常常看到打扮光鮮亮麗的年輕人在清真寺禱告。我發現伊斯蘭教在土耳其越貧窮的地方,越興盛,也變得更保守,這已經是土耳其的社會現象了。 

這個宗教自由的國家裡,極端的宗教信仰越來越虔誠,是個非常耐人尋味的問題。


失落大帝國:聖蘇菲亞的黃金馬賽克




沒有人能教歌,除了去研讀
為靈魂的宏偉而豎的石碑;
所以我一直在海上航行,
來到這拜占庭的聖城。

-葉慈,『航向拜占庭』
(余光中譯)


這首詩最近又紅了起來,主要是因為科恩兄弟得到坎城和奧斯卡的電影:『險路勿近』,英文原名"No Country for Old Men", 就是引用『航向拜占庭』的第一句:“THAT is no country for old men.” - 那不是老人的國度。

名字取得真好,電影中的美國不是老人的國度,無法想像的極端暴力滲透每一格影像,隨時都可能發生;遇到無法阻擋的極端暴力,只有死路一條;已經不是他們父輩那種警察出去巡邏不用帶槍的小鎮時代了;布希時代的美國也不是老人的國度,面對恐怖份子的暴力,更可怕的是強權的暴力,各種以國家之名的暴力無所不在,滲透整個社會;遇到美國國家暴力,沒人可以阻擋。

"老人不過是個廢物",詩中這樣寫,是一種人世的寫照;所以,葉慈想要航向拜占庭。


* * *


拜占庭最宏偉的遺跡,在伊斯坦堡。

兩個帝國在這裡毀滅。拜占庭帝國,鄂圖曼土耳其帝國。但是聖蘇菲亞留了下來。

"蘇菲亞就是那個粉紅色的大清真寺嗎?"有個背包客在伊斯坦堡問我說,伊斯坦堡每一個地方幾乎都可以瞥見聖蘇菲亞巨大的圓頂。聖蘇菲亞是我在伊斯坦堡最喜歡的建築。我喜歡她並不在於她的壯麗,而是在她適合人的尺寸。

走進聖蘇菲亞的宏偉大門,並不會讓人覺得渺小,而是讓人覺得在這個建築中,每個人有一個適當的位置;和宏偉華麗的教堂相比,人有種和諧甚至平等的關係,應該也就是葉慈在詩中所寫的"Monuments of its own magnificence." - "自己宏偉的紀念碑",這可以是講聖蘇菲亞,也是講每個人自己吧。

聖蘇菲亞的意思是"神聖的智慧";這個宏偉雅致的大教堂,是拜占庭帝國的查士丁尼在537年蓋的,是古代世界最大的教堂,有世界最大的圓頂,也是基督教當時最重要的教堂,其中最著名的藝術作品,是黃金馬賽克壁畫。

鄂圖曼土耳其在1453年攻佔了伊斯坦堡,拜占庭帝國滅亡,聖蘇菲亞大教堂被土耳其帝國改造成阿亞蘇菲亞清真寺,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伊斯坦堡最大的清真寺,伊斯坦堡很多清真寺,都以聖蘇菲亞為超越的目標。

阿亞蘇菲亞清真寺的馬賽克壁畫,全部都被土耳其帝國用拙劣的白漆給遮蓋起來。

一次世界大戰,土耳其帝國戰敗,土耳其共和國成立,蘇丹逃亡;1932年,共和國的國父凱末爾將這個清真寺轉變成聖蘇菲亞博物館。

如今,聖蘇菲亞融合了拜占庭和土耳其的風格,裡面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共存。

而拜占庭的黃金馬賽克,又在五百年後重見天日。


哦,諸聖立在上帝的火中,
如立在有黃金馬賽克的牆上,
來吧,從聖火中,盤旋轉動,
且教我的靈魂如何歌唱.

-葉慈,『航向拜占庭』


今天走到聖蘇菲亞博物館二樓,就可以看到這些黃金馬賽克的真跡,儘管很多已毀損大半,但是我們還是可以穿梭在拜占庭廳堂之間,和一千年前的馬賽克面對面接觸。

聖蘇菲亞的黃金馬賽克壁畫的奧妙或許在於其親切性,耶穌和聖母不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神祇,而像是我們日常生活可遇到的凡人;以一種葉慈提到的"永恆技藝",黃金馬賽克宛如鏡子般,金光閃閃照耀的是人的自身,像在向我們訴說著一千年來到現在的神祕智慧- 帝國毀滅的故事,人的故事...





伊斯坦堡第一印象



我是坐新加坡航空,台北轉新加坡再轉杜拜最後到伊斯坦堡。

在杜拜轉機的華麗大廳中,就感到已經進入了回教世界,一切都很有秩序平和 (只要不要犯什麼忌諱)。

在伊斯坦堡入關的時候,有位老先生帶著三位用黑布從頭遮到腳的女士排在我前面,看起來是他的妻子們。

一出海關,馬上就有穿著光鮮亮麗的土耳其帥哥美女和我搭訕,提供巴士送我到市區,還特別給我折扣價;憑著我的直覺,覺得這樣太好的服務有問題,結果我一轉頭就發現地鐵站就在旁邊;那些帥哥美女的巴士貴了捷運大概十倍。

旅途十分勞累,扛著大行李在擁擠的電車上,更讓人洩氣的是電車上看出去的風景:狹窄的街道,沒品味的水泥建築,夾雜著快要垮掉的木造房子,我在旅途開始就感到有點後悔。

下了電車站,又有好心的土耳其人幫我下行李,結果是要推銷他們的旅社;大馬路旁有些油頭的奇異男士,穿著螢光綠色還是螢光紫色的耀眼襯衫,在搭訕落單的女性觀光客,有的也搭訕男人。

騙子,貧窮,和挫敗,是我對伊斯坦堡的第一印象。

我感到強烈的失落感,然而,再走幾步路到一個公園,往左邊一看,藍色清真寺,讓人瞠目結舌的龐大與優雅,在遠方花園陽光中閃耀著; 右邊一看,一樣壯觀,散發粉紅色光澤的聖蘇菲雅教堂,拜占庭帝國最偉大的遺跡就活生生在我眼前。我長途旅行的疲憊一時全消。這是我這輩子沒見過的壯麗景色。

我直覺感到,在伊斯坦堡,我將在絕望與驚奇之間不斷徘徊。